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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愧疚

    烛火摇曳,明亮了一室风光,又无声无息地映入这一对兄弟的深眸之中,仔仔细细地勾勒出对方的轮廓。

    那一阵无法言喻的紧张与失落,随着烛光的雀跃渐渐平息。

    阴霾尽去,天地宽广。

    方才的对峙、锋锐、甚至沉郁的杀机,在这一瞬轻巧流散,只剩下两双柔和平静的眼。

    明昭的心思已然尽数写在脸上。

    此时,他竟也顾不得上下尊卑,若有所思地看着明燎。

    而明燎扬眉轻笑:“坐。”

    从来纵情肆意、任性妄为的三殿下,竟好似有些拘谨一般。

    然而下一刻,他却也坦然落座,把种种心思尽皆按下。

    当着齐知泉的面,纵有再多疑问,他也不能表露出来。

    尽管,方才的异常,可能已经令他生疑。

    “臣弟鲁莽。”明昭深深一叹,“让殿下见笑了。”

    明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三弟聪慧。”

    齐知泉低眉顺眼地候在一旁,只当不知两人言辞之间的金戈味道。

    “明昭惭愧。”

    三殿下眉梢低垂,脑袋也耷拉着,似乎有些垂头丧气。少年心性的明昭,终于恢复了平素之坦率,把一腔真情实感全数掀开。

    他说惭愧,倒也确然是真的。

    直到刚刚,明昭仍然在想,倘若见到明澜,他该如何面对两位兄长。

    朝堂上谁不知道,太子殿下私会襄王,必然意味着大事将兴。

    能坦然自若地探听太子和襄王之密谈,遍历天下之人,也不过两位而已。

    明昭提及妙空、提及姜云,当然也是意有所指。

    这二人或青灯古佛,或恬淡灵慧,或观棋不语,或身在局中,太子和襄王之间的事,他们从来不需回避。

    但明昭却是不同。

    他本该避嫌。

    他也做不了妙空与姜云能做的事。

    东宫的马车离开皇城,往谢闲楼而去。几乎在辨明方向的一瞬间,复杂思绪浮上心头,明昭心中,充斥着难言的危机。

    他有心拜谒东宫,却从不曾与人提起。

    以太子之谋略,自能想到这一重,但他的三弟将在何时来访,即使是明燎,也不可能知道。

    除非,这只是一个盛大的圈套。东宫太子以逸待劳,等他主动跃入彀中。

    太子殿下应了手足兄弟的约,恰逢另一位弟弟登门拜访。如此,一道赴约,又有何妨?

    而在知晓某些隐秘之后,想自太子和襄王面前安然脱身,或为妙空,或为姜云,选了其他的路,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泱泱朝堂,无人会去挑衅他们,东宫和襄王府,在寻常官吏眼中,俨然已是两尊庞然大物。

    明昭的处境,只会比他们更加危险。

    他从来没有余地。

    若明燎有心亲手打磨出一个知情知趣的弟弟,逼他不得不委曲求全,做志虑忠纯的姜云,或是超脱红尘的妙空……足可谓是轻而易举。

    盈满心怀的紧迫之中,掺杂了一丝连明昭自己都险些忽略的失落。

    真相大白之时,那一丝茫茫的消沉,却已成了沸腾翻涌的愧疚。

    枉他自诩敬重兄长,却原来,也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明燎慢慢地斟来新茶,稍稍抿了一口便又放下。

    他扬眉看向明昭,好似调侃一般:“三弟煮的茶别有滋味,倒是令人十分怀念。”

    上一次,他们一同来到谢闲楼,还是那一场变故横生的唱卖会。

    彼时,无所事事的明昭,把心思尽皆放在茶上,好生享受了姜云的茶——也可以说是浪费。

    因此,得到如此一声暗示,他难免将目光撇向一旁,嘀嘀咕咕地抱怨道:“殿下又在取消弟弟。”

    话虽如此,明昭仍然叹着气站起身,亲手为他的长兄烹得清茗。

    缭绕的茶香萦上指腹,明昭仿佛有些迟疑。

    直到看清明燎眼中的坦荡,他才将这一杯清茶递给太子,仿佛交付了一片澄澈。

    倏忽一瞬冰释前嫌,一切皆在不言中。

    明燎笑了笑,又道:“坐。”

    明昭爽朗回身,敛衣落座。

    旁观许久的齐知泉这才说道:“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事交待?”

    “你在谢闲楼看了这么久,想来应该有所收获。”明燎的声音平静无波,已然不复先前温和。

    明昭与齐知泉皆有所悟,此刻的明燎,已然做回威姿凛然的大雍太子。

    涉及国事之时,他从来不容放纵。

    齐知泉低声道:“的确略有所得,只是有些令人意外……”

    明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正正对上明燎的目光。

    仿佛看穿了他的回避,明燎翻开一只素白茶盏,亲自斟了新茶,噙着一道和缓的笑,扬手放到明昭面前。

    而他的温和,却直教人汗毛直竖。

    明昭抿着唇,把未及说出的话吞回腹中。如坐针毡的三殿下,心头再度泛起热切。

    “多谢殿下。”

    明燎扫他一眼,不再分心,回眸看向齐知泉:“说吧。”

    齐知泉应言躬身,声音沉稳:“如殿下所料,连日来,御史大夫门下学生,曾多番出入谢闲楼。而且,与他们一道前来的,也不乏弘文馆中人……其中也有徐太傅的弟子。”

    明昭微微皱眉。

    反倒是明燎,非但不觉惊讶,甚至微微扬眉,意味不明地说道:“果然。”

    明昭与齐知泉一站一座,齐齐抬头看向明燎,眼中的诧异显而易见。

    太子殿下唇角轻扬,不乏兴味地问道:“这些人,可是同来同往?”

    齐知泉微微一怔,而后,他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声音之中多了三分急切:“不,他们虽然同处一席,但却并非一道前来,只是往往一同离开,看起来颇为熟稔。”

    “弘文馆。”明燎轻笑,“你觉得,他们有约?”

    齐知泉微微一顿,而后才答:“原本如此。”

    原本如此。

    如今自然不必多说。

    “这些人的手段经年不改,偏偏如此浅显的圈套,却正应了朝堂陈规,无论何时皆有收效。”

    明燎眸中掠过一丝讥讽,似乎有些意兴阑珊。

    不过也只一瞬而已,一息索然匆匆而过,明燎扬眸一扫,唇畔微扬:“你们应该颇有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