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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枣林, 树木的阴影拉伸得很长,交错在一起。

    枣林外三人三马,人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像一头贴在地面的黑色猛兽。

    三骑之后, 是七嘴八舌的村民, 他们围观在旁,并不敢进入枣林。

    “盗贼几个人?”

    老段皱皱眉头,询问一位村老,老人慢吞吞还没回答上来, 四周的人们便都囔囔起来,有说两个,有说三个。

    “师父,枣林进出一条路, 另有一条山道崎岖难行, 盗贼多半还在林里。”

    以往在丰乡居住, 枣林是刘弘时常玩戏的地方,他对这里熟悉。

    “那就好办, 齐季,你随我过去, 阿弘你留下。”

    老段和伙伴冲入枣林, 身影很快消失于茂叶间。

    刘弘跃下马,扛着一柄长刀, 扫视眼前这群拿扁担、锄头的村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他是犬子!”

    人群攒动, 接头交耳,有问:是谁?有说:这不是董大的外甥吗?更有好事者大声喊:董粟,你快往前来,快看看这是不是犬子。董粟越被喊越往人堆里藏,他仍是肥壮笨拙的一个人,并且没有长个,像只矮肥的瓜。

    “拿武器的青壮出来。”

    刘弘对这帮乡民的指点不以为然,他开口,声音洪亮,人群顿时安静。

    “要劳烦你们在此围堵,我去帮游缴擒贼。”

    犬子话语刚落,早有两三个青年站出,紧接着站出一排人。他们手上拿的,不过是锄头、镰刀,但总比那些拿水瓢、擀面棍的大妈大婶强。

    “犬子,我们跟你进枣林。”

    一位拎刀男子上前,身边跟着三个少年。刘弘认出拎刀男子是董村丘屠狗之子,小时候两人还打过架。

    “想帮忙的话,在路口守着。”

    犬子像下命令般说着他的指示,他跃身上马,在众目睽睽下,奔赴枣林。

    丰乡出了盗贼,偷牛还杀人,被人民群众撵赶进了枣林。抓盗贼的事,自然由段游缴来,这也才请来老段,而老段喊来两位帮手。

    刘弘进入枣林,倾听四周声响,即无打斗声,也没有马蹄声。刘弘知道盗贼必然是藏匿起来,他们在等天黑。

    刘弘走至枣林深处,见到一处年久失修的水渠,他探身水渠探查。水渠中的水已见底,并且垒砌的石壁倒塌大半。

    并未寻见藏匿的人,刘弘以环首刀支身,他缓缓站起,他尚未站直身体,便听得身后有声响,瞟见一位壮汉从草丛中跳出,朝他砍来,刘弘躲避不及,干脆滚落到水渠中。刘弘迅速站起,抬头迎见一把砍刀飞来,刘弘不慌不忙,挥动环首刀打落,“哐锵”一声,老年环首刀断裂,断裂的刀身还削到刘弘自己的手臂,拉开一条血口子。刘弘顾不得疼,他站在水渠里,偷牛贼站在水渠上,四目相对。盗牛贼穿着一条犊鼻裈,光着膀子,打赤脚,脸上胡须缠结成团。这是位赤贫者,或者逃奴,这种人即不珍惜自己性命,也将他人的性命当成草芥。刘弘踩踏倒塌的石墙,跳上对岸,亏他反应得快,犊鼻裈男已扛起石头,往水渠内砸,见砸空,嘴里谩骂不休。刘弘从背后取下弓箭,见到弓箭,犊鼻裈男撒腿就跑,简直身轻如燕,一眨眼功夫跑出老远。刘弘拈弓搭箭,嘴角微微勾起,红色的木弓一张一弛,箭羽飞出,前方“哎呀”一声,几乎同时发出。

    “跑什么跑,不跑还不用挨一箭。”

    犬子收起弓箭,扛着那把破刀,朝这凶恶的盗牛贼走去。

    “哎呀哎呀。”

    犊鼻裈男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中箭的大腿惨号。

    刘弘从腰间解下绳索,将人手脚捆绑,犊鼻裈男自是不配合,不停挣扎,叫骂的话语下流又难听,刘弘置若罔闻。

    “把我刀打坏了,你最好老实点。”

    把犊鼻裈男五花大绑,刘弘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自己的残刀,他眼神冰冷,瞬间杀气凝聚。当然也不过是吓唬人用的。

    “阿弘!”

    老段骑马匆促赶来,想必是听到声响,逐声而来,担心徒弟出事。

    “师父。”

    刘弘站起身,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他像展示战利品那般,手指着地上的盗贼。也只有这时,他的神貌才像一位少年。

    老段大赞:“小子不赖啊,这就来抢为师饭碗了。”

    老段拎起粗壮的犊鼻裈男,像拎只小鸡般,将他面朝地搭在马背上。犊鼻裈男在马上像条春蚕般蠕动,但也无可奈何。

    “师父,其他的盗贼抓到了吗?”

    “抓着一个,齐季那边押着。”

    师徒两人骑着马,押着第二个盗贼出枣林。审问一番,也就两人,并无第三人,老段将他们送去县牢,领了赏钱,自不必说。

    刘弘怀里揣着钱,马上挂着一条腊肉一壶酒——乡老们的酬谢,他没有急着赶回家,而是前往丰乡的丰湖,站在一栋老旧的木屋前,将酒和肉挂在木门上。刘弘策马,踩踏着齐马膝的荒草归家,在太阳西沉前,策马驰骋返回竹里。

    抵达竹里,天空已有稀零的星星,弯月刚悄悄爬上。刘母早等候在屋外,喊着:“孩儿,快来吃饭。”刘弘应声好,将马拴在马厩,进厨房用餐。吃的是烙饼、鱼羹,还有碟豆酱,算得上丰盛。

    “盗贼抓着了吗?”

    “抓着了。”

    刘弘一口接一口咬下烙饼,都不用沾酱汁。

    “孩儿可得小心,阿母听闻,到处都在闹盗贼,这哪里抓得完。”

    刘母见儿子那碗羹喝去一半,又拿勺子盛满。

    “阿母放心,我不会胡来。”

    刘弘吃完一张烙饼,将鱼羹大口大口喝下。

    “慢些吃,还有。”

    刘母以为儿子是饿坏了。

    匆匆就餐后,刘弘去探看家中的兔羊,并给马喂草,这才朝庄家院子走去。

    刘弘步过木桥,回望自家院子,刘母仍在厨房中忙碌。近来刘母无需没日没夜纺织,刘家生活宽裕些。

    月色下的庄家院子,山茶花红艳,香味寡淡,悄悄怒放。

    未挨进院子,先看到的是山茶,先听到的是琴声。

    刘弘几乎夜夜都会来听琴,他有时只是伫立在山茶花后,即不去打扰弹琴的人,亦避免被院中的其他人发觉。

    这般行径,似乎有些傻气。

    “阿弘,今日又和段游缴去抓盗贼,抓到了吗?”

    刚进院子,便被阿易发现。

    老段今早骑马来竹里邀刘弘,显然被阿易看到了。

    “抓到两个盗牛贼。”

    “要说这些盗牛贼真是不得好死,偷别人家的耕牛锥杀煮食,真缺德,要偷去吃,可以偷鸡鸭,农人没牛怎么活……”

    阿荷在井边洗涤,听得是盗牛贼,便十分愤慨。

    琴声停止,似乎那弹琴之人,正在倾听他们的谈话。

    阿易附和:“太可恶,抓到还不被人打死。”

    刘弘心思不在此,他朝山茶树走去,他来到庄扬身边。月光下,庄扬正抬头看他,哪怕刘弘悄悄接近,他也已觉察。刘弘静静坐在庄扬身边,挺起腰身,坐得端正。

    香炉中燃烧着驱蚊虫的香草,袅袅清香腾起,沾上刘弘的衣襟,刘弘低头轻嗅。

    庄扬说:“你身上有血腥味,可是受伤了?”

    “嗯。”

    许是挨得很近,让庄扬察觉了,而刘弘也无意隐藏。

    “随我到楼上去,我帮你包扎。”

    庄扬起身,刘弘跟随,一前一后上楼。

    登上楼梯,走过木廊,刘弘看了眼木栏上长成片的鸢尾花,两年前它还只是孤零零一株。两年前,刘弘个头只到庄扬肩膀,而今,刘弘已不比庄扬矮,身体也比庄扬壮实。

    在寝室中,庄扬拉开刘弘的袖子,露出胡乱包扎的手臂。拆下沾血的布条,庄扬看到一条长但不深的伤口。庄扬跽坐在刘弘身旁,他执住刘弘的手,查看伤口。庄扬的手细嫩、清秀,刘弘的手粗糙,手掌厚实。庄扬取来药粉,娴熟地撒在伤口处。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刘弘偷看眼庄扬低头的样子,朦胧橘光下,庄扬的脸庞柔美,仪态温雅。

    “阿弘兄好奇怪,受伤就来找兄长。”

    一个女声响起,刘弘不用抬头去看,也知道是庄兰。

    “兄长又不是医师。”

    庄兰捧着二三木简过来,往木案上一堆,就跑去刘弘身边探看。

    “哇,好长的伤,阿弘兄,会疼吗?”

    庄兰拿手指戳戳刘弘手臂,刘弘抬了下眉头。

    “嘿嘿,会疼。”

    “阿兰,你书读完了?”

    庄扬将装药粉的盒子盖上,他拿巾布擦拭手指,再从箱中取出干净的布条。

    “兄长,我看了好几次呢,只是每次看都想睡觉,就睡着了。”

    庄兰很认真的讲述她的经历,她觉得兄长一定能懂的她的苦衷。

    庄扬将布条缠上刘弘手臂,把伤口抱扎,他力道很轻,刘弘不觉得疼,甚至一副享受的样子。

    “看来根本不疼嘛,兄长,阿弘兄明明笑了。”

    庄兰用手指将自己的嘴角拉起,做出一个微笑的示范。

    庄扬似乎也笑了,不明显。

    “下遭务必注意,刀剑无情。”

    庄扬包扎好,叮嘱刘弘。

    “谢谢二郎。”

    刘弘起身,将袖子放下,他见庄兰正好奇看着他,他瞪眼庄兰,庄兰立即手舞足蹈,做出要打架的样子,还发出喝喝哈哈的声音,显然在模仿犬子平日练武的样子。

    “阿兰想学武吗”

    刘弘就没见过这么粗鲁的女孩儿,就是段思也要比她文静许多。

    “阿弘兄教我吗?阿弘兄我也想有把刀,像你那把,多威风呀。”庄兰立即狗腿起来。

    “阿弘,明日我要去县里给阿平送衣物,你能随我去吗?”

    易叟老病,已不大驾车,何况近年山野又偶有盗贼出没。

    “能。”刘弘欣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