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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宫内的新闻, 应鄢鱼所要求,事无巨细,凡是与荣頫有关, 苏云理整理后都会汇集成册摆到他跟前。

    他看到,荣頫近来情绪不佳,脾气挺大,公与私双方面都处置了不少触到他霉头的人,且手段大多酷烈没留情面。

    苏云理也被殃及,虽说没遭受什么实质的惩罚, 但挨了几次训斥,这是搁在从前几乎不会有的事。

    荣頫向来不喜形诸于色,待人惯爱笑里藏刀。如今他外泄的情绪, 已能闹得一帮人心内惶惶, 可见他必然遇见了什么让他措手不及自乱阵脚的事。

    鄢鱼仔仔细细品味,许久,他摇摇头,心道,还没到火候。

    正如此前苏云理所说, 荣頫冷酷无情, 轻视儿女情长,让他承认爱上一个人,比杀他还难。

    梦皆荒诞,不值得信。已意识到自己心中某个可怕念头的荣頫,拼命拒绝和否认——他想将对荣鱼的执念解释为对其身子的迷恋和当年遭受失败的不甘所致。

    就算,牵肠挂肚,难以割舍……退一万步,勉强用上喜欢,已是他能接受的底线。

    但事实总在同他作对。

    越是歪曲,与那人的点点滴滴,越是清晰。荣頫心性强大,绝不甘心臣服于爱这种软弱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召见娇媚美丽的嫔妃,想着温香软玉在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没成想他心不由己。

    薛贵妃进宫没多久,因其容貌脱俗和门第高贵,品秩一跃,仅次于皇后。荣鱼在位时,后位空悬,轮到荣頫,同样没兴趣随便找个合适的女人塞上去。所以,近来颇得圣上宠爱的薛贵妃成了有望问鼎后宫之主的女人,一时间炙手可热。

    这天半夜她宫里接到陛下驾临的旨意,先免不了一阵慌乱,等她在一干婢子的协助下收拾好,薄施粉脂,淡妆清雅,正巧传来‘陛下驾到’的通报声。

    她跪地拜君的那一刻,心里既是甜蜜,又是得意。能抓住一国之君的心,当属于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大的荣耀。想想次日听闻此消息的后宫嫔妃该如何的嫉恨,她的笑容越发灿烂,看向荣頫的目光里,浓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相携一处,薛贵妃很会说话,不一会儿便让天子愉快跃然眉梢。

    薛贵妃越发骄意盈胸,更卖力施展媚惑手段。意到浓处,水到渠成,两人滚在锦榻傻瓜肢体纠缠,待更进一步,便可坦诚相见时,帐幔重重,轻纱飘动中,荣頫双手撑在薛贵妃头两侧,低头见对面眸若春水,面色如云霞,忽然之间一幕闯入脑海——多年前他同荣鱼第一次巫山**,未经人事的少年面上也是这般红晕醉人,眼眸朦胧水润……

    荣頫屏住呼吸,意图清除脑子里的记忆继续,可他再睁眼,目光在薛贵妃的眉眼上遛了不到一圈,一个发现让他心头巨震——

    眼前女人的五官竟有几分荣鱼的神|韵!

    后宫嫔妃中比薛贵妃漂亮有才有门第的可不少,三千弱水,他偏偏挑了这么一瓢来转移注意力,原本只觉顺眼,此刻找出根本缘由,荣頫本就稀少的兴致,顷刻尽数湮灭。

    勉强而来的敷衍罢了,这下更加索然无味,他抓过外袍披着下榻。薛贵妃不明所以,伸出玉臂,胆大地拉住帝王的手,用欲语还休的眼神,无声的挽留。

    偏在那一刻,她的脸更能同荣鱼的面容重合,荣頫只回头瞥一眼,便逃避似地扯开目光,并重重甩手,挣脱女人的纤手,他一个字儿都没留下,阴沉着脸,在女人哀怨的目光中,快步离开。

    次日天大雨。

    荣頫一个人在观景阁露台坐定,身前棋桌上摆了一残局,茶香阵阵,眺望远方,重重楼台雨幕中静默,哗啦啦的雨声竟让他躁动不安的心沉静下来了。

    许久,荣頫长长叹了一口气,紧皱了许多天的眉舒展开来,他摸着心口,头一次放纵自己的心意——

    他不再克制强迫自己不去回忆,放任与那人的过去潮水一般地涌来将他淹没——

    喜怒哀乐贪嗔痴,悲欢离合,祸与福……当年他生母为给他铺路而弄出了这么一个影子,并非是在危难之际救他一命,而是潜移默化中偷他的心,误他的终生。

    “鱼儿……”荣頫把这个亲昵的称呼含在唇舌之间细细咀嚼,最后那漫然柔情和惆怅急转直下,化为一片冷意——

    纵使还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掘地三尺,他也要把偷心的小贼抓回。

    这一次,他再不会让人从指间溜走!

    ****

    鄢鱼喜欢下雨天,因为雨天睡觉再舒服不过。这会儿正值夏日,一场雨立马击溃暑气,他穿了一身轻薄的衣物,歪在窗前的美人榻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听蒙腾给他念民间传奇话本。

    蒙腾的声音不错,兼他擅能揣摩人物对话时的语气,整个故事被他念得绘声绘色,倘若教乐师来吹拉弹唱,岂不就是带背景音的有声小说?

    可见某条鱼的小日子挺滋润的。

    他听了没一会儿,合着雨声,没一会儿便犯了瞌睡。蒙腾时不时偷瞄几眼,见主子似乎睡着了,声音也渐渐弱了。

    “少爷?”他对主子的称呼又变成了少爷。

    去会周公的鄢鱼,没理他。于是蒙腾面上透露出忐忑和激动,悄悄挨近,及至彼此呼吸相闻,他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天知道常常瞧见那姓苏的下贱阉人亲主子,主子还不反抗,他心中有多难受!

    一寸一寸两唇就要相贴,忽听得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冷冷响起:“若你敢动他一下,信不信我要你眼睁睁看着我和他欢|爱。”

    蒙腾倏地扭头,目光似鞭子一样抽在苏云理身上。

    苏云理一派和气地笑道:“你知道我有法子让他不拒绝同我欢|爱,你却没法子让他多顾你一眼。蒙腾,他一直在拒绝你,何必自作多情?你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就功德圆满了吗?”

    原来,苏云理早猜出蒙腾的身份,他不说,是留给青年的面子,可若蒙腾妄想其他的,他便不会客气。

    蒙腾怕吵醒主子,干脆走出门,在廊下低声冷笑着道:“你别五十步笑百步,你一个阉人,癞□□妄想天鹅肉,先是背叛,后又用卑鄙的手段胁迫少爷屈服,似你这等行为,少爷会对你生出半分好感,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一番话毫无疑问刺中苏云理的心病。

    不过,苏公公被人骂得多了,脸皮厚,知道口舌之快,实在无聊。他只笑笑,简简单单道:“太贪心了,会什么都得不到。我只是抓住我能得到的,可惜,你能抓住的,怎么也会比我少。”

    轮到蒙腾气得心肝疼。苏云理这种小人,尚且能当着主子的面,正大光明地宣告心中情意,他呢,只有深埋心中,永无倾诉之日。

    其实,两人这种争风吃醋,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次,鄢鱼见得多了,深知厉害,便当没看到,今儿两人的嘴仗,他从头到尾都听了。

    鄢鱼拿过蒙腾念了一半的话本盖在脸上,他有些头疼——原主招惹这么多桃花孽债,倘或有因果轮回,荣鱼,苏云理,蒙腾,还有荣頫,四人之间纠葛,认真细算起来,到底哪一辈子种下了因,才会结出这样令人唏嘘的果?

    他想不明白。其他三人不仅执迷不悟,还要闹得你死我活。

    几日后,苏云理一回来,就对鄢鱼说:“我怕是要赴鸿门宴了。”

    天又开始热,鄢鱼没了内力,身子不比从前好,室内不敢放大量的冰,只能放少量缓解缓解炎热,他额头上的汗几乎没干过,躺凉席上昏昏沉沉听见这么一句话,费力地睁开眼就对上苏云理关切的眼神。

    “你的身子需要好好调理,”苏云理忧心道,“既然你的痴傻有人能给你治好,何不教那人把你的身子也给好好调理调理?”

    青年没接苏公公的关心,只抓住的第一句话问:“他发现你下毒了?”

    苏云理研制出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中毒后很难察觉,在量没达到之前,与人无害,一旦量足,会使人睡梦中猝然失去意识,三天之后药性发作完全,就会成为一个傻子。

    青年最终同意了苏云理那个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的法子。

    其实,鄢鱼心里犯嘀咕,这苏公公能耐挺可怕的啊,总能搞出一些黑科技毒|药,比上一次任务理的鬼医华春澜还牛逼。

    手握厉害的毒|药,苏云理多花心思,还真把药下到荣頫的身上,现在他们每天等的就是量足后收网。

    话不怕说大,在荣鱼和荣頫之间,这简直是得苏公公者得天下。

    “应该没有。”苏云理拿帕子擦了擦青年额头上的汗,又道,“他不会发现,量不够,大罗神仙也查不出来,况且没异样反应。”

    “真自信,那你倒说说他为何要开个鸿门宴请你?”青年躲开苏云理的手,烦道,“别碰我,我热得心里烦躁,你的手在我眼前晃着我心慌。”

    苏云理被甩了脸,还继续把脸凑过去:“你用午饭了吗?”

    青年见他老不谈正事,没好气道:“你好啰嗦!”

    “看来你没吃,我让人做一些你喜欢吃的,你多少吃一点。”

    苏云理要去找人来吩咐,青年拽住他的衣袖说:“苏云理!先把话说完!”

    青年这幅虚弱模样,苏云理难辞其咎。他一顿住想把话说清楚了,免得青年动怒,可一想到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心中甚是不愉。

    最后他仍淡淡道:“他想逼问我你的下落。”

    听这话,青年一怔,松开苏云理的袖子,独自沉思片刻,才道:“你要是坚持不说,他会怎么对你?”

    “小鱼,你关心我?”

    青年闻言冷笑:“这么认为你觉得心里舒服,尽管这么自欺欺人。”

    苏云理沉默。过一会儿他道:“我说了,或许看在往日情分上他留我一命,但我余生再无自由。我不说——他会杀我为你陪葬。”

    毕竟,在荣頫那里,杀了荣鱼的,是苏云理。

    荣頫认为,苏云理能说出真相,自然最好,不说也没多大妨碍。阻碍他寻人的无非就是苏云理,倘或荣鱼真没死,先除掉一个障碍,也有益处。

    青年道:“他真能下手杀你?也不怕误杀?”

    苏云理道:“这就是荣頫,为他想要的,不择手段。”

    实际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能凑到一块儿,本质上都差不多——苏云理敢下毒害荣頫,后者当然能狠心。

    谁也不冤枉。

    ****

    天凉后,到乔氏的忌日。

    荣頫微服出宫,亲自去乔氏坟前祭奠。荣家坟地,老鸦不少,呱呱乱叫,平添一股子萧索凄清。

    他对乔氏说:“娘,我以后会待他好的。”若有机会,再也不松手,所以保佑希望还在。

    归程要途经一段比较荒僻的路,人少时,荣頫大多骑马。中午天有些微热,他见路旁有个野店卖些粗茶点心,便下马,在四个护卫的跟随下入店坐定。

    店家是一对父子,年轻的后生殷勤地将茶水点心端来,纯粹歇脚的荣頫当然不会用那些粗食,只喝点茶水。

    没过多久,他发觉总有人看他,转身查看,只见他背后一桌坐了一位白面皮的中年男人和一位打扮艳俗的妇人。

    妇人见荣頫回眸,以为是在看她,少不得搔首弄姿,故作姿态。中年男人瞧她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忍不住笑喷了,口里的茶水污了妇人的胸前衣襟。

    常言老虎屁股摸不得,母老虎更不能乱摸。中年男人似捅了马蜂窝,妇人当场发作,一顿乱嚷,叫中年男人赔钱,否则就要告他调戏良家妇女。

    荒郊野外,连官也没有,到哪儿告啊?妇人眼风频频乱扫荣頫,眼见地就是故意找茬儿想跟贵公子搭上话。

    中年男人实诚,根本不多做辩解就要赔偿,哪想摸遍身上,也没找到一个铜板,不由得脸皮涨红,嗫喏着说能不能等他找到病人看了病,得了诊费再赔。

    妇人不依不饶,荣頫被她又细又尖的嗓门吵得脑仁躁,命令护卫去打发走了人,那得了他相助的中年男人却凑过来道谢——

    他说:“鄙人姓金,人称金手指,方才多谢公子施援手,俗话说,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也没什么其他能耐,就一手医术还有点儿用,所以若公子不介意,可否让我替你把把脉,解一解你中的毒?”

    荣頫原本没把对方当回事儿,一听中毒,眼皮一跳,他的护卫顿时警戒,刀都快抽出来了。

    气氛僵滞,周围人纷纷退避。

    金手指干干笑了一下,有些无措地道:“公子,我要是说错了话,你别介意,我这人平常说话就必要直——”

    “你说我中毒?”荣頫这时开口道,“倒说说我中了什么毒?”

    一谈及老本行,金手指不局促了。他细细看了看荣頫的面相气色,并皱着鼻子嗅了嗅,神色凝重道:“若我没看错,你中的应该是庄生晓梦,一种失传已久的古方。”

    “中毒后会有什么症状,完全发作又会怎样?”

    金手指道:“这庄生晓梦,有两种下毒方法,一种是一次性足量,中毒者入睡前会有一些特别困的反应,只要撑着不入睡,找到解药还能救,一旦入睡就遭,三日后醒来,人便成傻子了,另外一种是一点一点分次积累到量足,在量足之前,没有任何不适反应,一旦量足,大罗神仙和解药都救不了,入睡后三日醒来,必成傻子。”

    一种替他量身打造的毒|药,荣頫心底冷笑,面上不动声色,问:“我如何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

    金手指瞪大眼,似乎有些气恼,觉得自己一片好心被人当成了驴肝肺。他道:“这药细究起来,还是有个明显的反应,就是多梦,中毒者容易梦见一生里最看重的人,庄生晓梦,当然会让人多梦呀!”

    荣頫脸色沉沉。半晌他问:“金先生可解此毒?”

    金手指道:“量要少,我或许能解,若量已多到我也无法,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这药的调配,需要用到你心心念着那人的血,只需要找到他,取他的血再配以一些珍贵的天材地宝,就能制出解药。当然,若能在量足之前,找到现成的解药,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心念着那人的血……

    荣頫闭了闭眼,按捺下心中翻腾的情绪,问道:“你可以看出我大概是什么时候中的毒?”

    金手指道:“约莫两月前。”

    荣頫详细问了更了问题,然后他得出一个令他亢奋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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